果壳对话诺兰:《敦刻尔克》的叙事结构,我是用数学找出来的

摘要: 诺兰的新片《敦刻尔克》要来了。对于这部想拍很多年现在终于呈现在世人面前的作品,他要分享的经验,有些令人意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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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Calo

编辑:Gonfree

“战争不是靠撤退赢得的。但这次救援中蕴藏着一场胜利,这点应该注意到。”


1940年6月4日,英国首相温斯顿·丘吉尔(Winston Churchill)对英国下议院发表演讲,回顾了过去几周发生的事情——在刚刚过去的五月,纳粹德国对法国与低地国家发动了进攻。德军主从防守薄弱的阿登山区突破,绕过马奇诺防线奇袭法国。十多天内,德军西进后相北推进到海岸,英法盟军败退,约40万兵力撤退至法国北部的临海市镇敦刻尔克附近。

1940年5月30日晚法国敦刻尔克战局。图片来源:ibiblio.org

5月26日,丘吉尔宣布执行渡海撤退计划,代号“发电机行动”,期望在两天内将45000名英军带回英国。但实际上,撤退行动的前两天只有25000人成功撤离。而后,英国当局发出紧急求助,大量平民船只志愿参与到撤离行动当中。从货轮到渔船,大大小小的民船来往于海峡之间,与海军船只一道帮助盟军撤离法国。期间,英国空军在海峡与德国空军发生激战,为撤退行动提供空中掩护。到6月4日德军攻占敦刻尔克时,大撤退行动中已有338226名士兵获救。

英军从敦刻尔克撤退。图片来源:Pinterest

在向下院通报撤退成功的同时,丘吉尔也态度坚决地表示英国“将战斗到底”。他那场鼓舞人心的演讲,和“敦刻尔克的奇迹”一起,成为英国人口耳相传的故事。

在听着这故事长大的小孩子里,有一个长大之后和女伴亲历了横跨英吉利海峡前往敦刻尔克的航程。海面风浪很大,他们坐着朋友的小船地异常艰难地前进。花了近19个小时,才终于渡过海峡。“那还是在没人在你头顶上向你扔炸弹的情况下。”他回忆说,当年参与营救的人所经历的可要比他们惊险得多。

这个年轻人名叫克里斯托弗·诺兰(Christopher Nolan),是一位电影导演。那次横跨海峡之旅让诺兰对1940年毅然参与协助敦刻尔克大撤退的人倍感钦佩,将这段历史拍成电影的念头也随之闪现。

诺兰导演电影《敦刻尔克》海报。图片来源:AlloCiné

为了处理好自己的第一部历史题材的电影,诺兰小心翼翼地积累着处理宏大叙事的经验,静候时机成熟。近20年过去,他已经成为这个世纪最负盛名的电影导演之一,也终于找到将这起历史事件呈现在银幕上的恰当方式。

9月1日,电影《敦刻尔克》在中国大陆上映,诺兰也因之来到了中国。在北京,他和果壳网编辑聊了聊这部作品的创作过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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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管怎样,这都是我们将要尽力去做的事情。”

从黑暗骑士三部曲到《星际穿越》,诺兰之前的作品呈现的往往是一个幻想世界,需要考虑的是如何让天马行空的东西显得脚踏实地。

而这一次,他要面对的是一段载入史册的关键历史,一场牵扯数十万人的大规模撤退,如何在尊重史实和照顾观影体验间取得平衡,成了他拍《敦刻尔克》时的最大顾虑。

敦刻尔克的东防波堤。70多年前,盟军战士多从这里撤离。图片来源:blog.helion.co.uk

“这是真实的事件,有真实的人物牵扯其中,你必须要真实对待并尊重这一点。 ”诺兰说,“同时,我又很希望观众能置身其中去体验这些事件该是什么样子。”

最终诺兰选择通过虚构的人物来表现真实的故事。“他们的经历以我从当事人那儿读到的第一手资料为基础构建。”为了当事人的所见所想,他还曾造访当时在敦刻尔克,现在仍健在的老兵,听他们讲述自己的故事。

确保了经历的真实性之后,电影的细节之处就能够按照需要来微调。比如在拍摄民船参与营救的场景时,诺兰设法调用了12艘当时真正参与到撤退行动中的敦刻尔克小船。而在处理空战场景时,登场德军的梅塞施密特战斗机却是当时不存在的黄鼻子造型——“实际上,这种黄鼻子涂装到敦刻尔克事件发生一个月之后才开始出现。但我们需要能轻易跟英军的喷火战斗机区别开来的飞机。”

1938年的德国梅塞施密特Bf 109战斗机(左)《敦刻尔克》中出现的梅塞施密特战机(右)。图片来源:historyvshollywood.com

又比如海岸的取景。原本剧组觉得拍摄并没有必要在撤退发生的原址进行,但当他们亲身到了敦刻尔克,他们改变了看法。“在潮水特别低的时候,你还能在那防波堤边上看到船只的残骸。”电影制片人、诺兰的妻子艾玛·托马斯对媒体回忆说。最终,敦刻尔克海岸成为不可妥协的细节,诺兰决定排除万难也要在当地拍摄。

提及诸如上述的种种衡量,诺兰说,要判断什么时候娱乐优先,什么时候史实优先,“必须用你最好的判断力”。而判断的依据,就是他拍这部电影是想要干什么。“我想为观众创造一个非常主观的、强烈的观影体验,塑造一种持续不断的、沉陷在这些事件当中的感觉。”诺兰说。清楚这一点后,一切就豁然开朗:“你调查实际情况,尽量做足研究,然后想怎么做能让观众体会到最真实的感受,再来做决定。”


“我们将在海洋作战,我们将在空中作战……我们将在海滩上作战。”

2015年,诺兰亲自操刀写出了《敦刻尔克》的剧本。那是他迄今最短的电影剧本,仅仅76页,长度只有之前作品的一半左右。但《敦刻尔克》的叙事结构却经过了非常精细的处理:他将整个故事描述拆分成三个不同的视角,经历三段不同的时间——陆地上的一个星期,海上的一天,以及天上的一个小时。电影中,这三条时间线在细致规划下相互交织,不免让人想起在《记忆碎片》和《盗梦空间》中对时间的独特调度。

英军在敦刻尔克港防波堤。图片来源:shotinthedark.info

“说起来其实这种操纵,小说家们和剧作家们都玩儿了几千年了,没啥新鲜的。只是在电影里,这么干算是比较不常见一点?”诺兰说。他认为电影和时间之间有着令人着迷的关系。“你去看电影,眼前是同样的屏幕,手表上流逝的是同样一段时间,但你看到的能是长达千年的故事、短至几小时的故事,或者是几天几个月或几星期的故事。”他说,“而我尽力去做的,是将这种机制表现到极致,让观众能看到它。”

真实参与过撤退行动的敦刻尔克小船。图片来源:londonsroyaldocks.com

对诺兰来说,“目标是展现最合适的叙事视角”。比如在《记忆碎片》里,男主角是个顺行性遗忘症患者,不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。为了让观众置身于这个家伙的经历当中,诺兰选择将故事一点点反过来讲。而在《敦刻尔克》里,他试图通过三条时间线来构建事件的全局,也同样是为了让观众能强烈地感受到士兵、船员与飞行员在敦刻尔克的实际体验。

《敦刻尔克》剧照。图片来源:Warner Bros. UK

可能出乎很多人的意料,这一目标在电影中得以实现,除了依赖天才般的编剧直觉,还得益于诺兰对其他学科的涉猎。按诺兰自己的说法,他会运用几何视角去审视影片结构:“我会将东西图表化,将结构画成图解,思考怎么构建一个能支撑脚本的骨架。”

具体到《敦刻尔克》,为了让观众的紧张感不断升高,诺兰将一种独特的听觉错觉概念引入了剧本写作当中。

1964年,美国认知心理学家罗杰·谢巴德(Roger Shepard)设计了一种“无尽音阶”,由一系列半音音阶叠加而成,音阶间相隔一个八度。在循环播放过程中,音高较高的一组音阶音量逐渐变小,而音高较低的一组音阶音量则逐渐变大,能让人感觉音高呈现无限上升的趋势——尽管实际上他们听到的只是同一套音阶周而复始的变化。

线性频率尺度上上升的谢巴德音调的谱图。图片来源:wikipedia.org

这种让人仿佛走在彭罗斯阶梯上的听觉错觉后来被称为“谢巴德音阶”。1968年,法国作曲家让-克劳德·黎瑟(Jean-Claude Risset)以此为基础创造出了谢巴德-黎瑟滑奏,听起来是这样的:


如果将这样的结构抽象出来应用到剧作中,能不能构建出一种叙事方式,让观众感觉“悬念无限上升”?诺兰在《敦刻尔克》中做了尝试。他将三条不同的时间线纠缠穿插,一方面对每条故事线的进度做精心微调,另一方面又要避免电影变得太过支离破碎。在写脚本之前,他先构建了“一个精确的数学结构”。

很好奇诺兰写脚本之前会画些什么。图片来源:果壳视频

“我发现这样做很有用。”他说,“我认为在叙事方面,的确存在一些深层的几何原则和数学原则,它们能的确能对观众的观感产生影响,让他们感觉到特定的感受,以特定方式体验事件。”这些对观众体验的引导也表现在音乐上。为《敦刻尔克》创作电影音乐的德国作曲家汉斯·季默(Hans Zimmer)也在配乐中运用了谢巴德-黎瑟滑奏元素

如果你在观影时感觉自己的心弦越绷越紧,那正是掉进了他们精心构建的“陷阱”。

不过,诺兰并不希望观众察觉到这一点。“这其实只是事关我的做事程序。”他表示观众们只应在乎看电影时的感受。“我希望(故事)能保持在非常强烈的人类体验之中,同时也保持清晰。”

(编辑:Gonfree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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